【特写】当量子物理学教授抄起电吉他

2015年7月,演出中的何广平。摄影:凹凸

两米多高的白色帷幕在晚上10点缓缓升起,四台紫色射灯的照耀下的SD LIVEHOUSE舞台上,三名乐手摆好造型——观众席躁动起来。乐队以一段电吉他SOLO开场。被长发遮住半张脸的主唱兼吉他手何广平用粤语大声说:“大家好,我们是暗疮乐队。”

2015年9月11日的这个晚上,这支广东本土乐队共唱了7首歌曲。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那会是暗疮乐队最后一次演出。”45岁的量子物理学教授何广平,坐在中山大学南校区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把长发扎成马尾,刚好到肩膀的位置,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声音小而清脆。

2017年9月18日下午,何广平刚在中山大学逸夫楼504号教室讲完两节《凝聚态理论》,匆匆回到办公室。班里27个学生都是硕士、博士研究生。“量子力学不算难,就是自然现象中物理量只能取分立的值,它的本质是自然哲学,国内叫数学哲学。”

这间办公室他不常来,屋里弥漫着木家具受潮的浓重气味。搬到广州的前几年,何广平对这种气味还不太适应。

何广平在北京度过人生的前11年。在广州读初中时,他在地摊上以8分钱的代价买过一本《宇宙的真理》。“心旷神怡,两脚悬空。虽然后来知道这本书就是胡说八道,但那时候开始对物理学感兴趣了。”

他至今觉得,不是他选了物理学,而是物理学选了他。

这个大学教授自小在学习上天赋异禀。1990年,何广平高中毕业,以广州市第八名的成绩考入中山大学,从本科读到博士。

考博士面试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导师问他为什么选择艰深的理论物理学。“在喧闹的人潮中看到这个行业最新的发展就满意了。”他回答。

高中毕业那年,何广平买了一把红棉牌吉他,距离他第一次听到摇滚乐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1977年,5岁的何广平在短波收音机里听到一首英文歌。那是英国歌手洛·史都华演唱的Do You Think I'm Sexy。他怕吵到家人,就抱着收音机蒙在被子里听。

“那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享受。”时隔多年,何广平对一个5岁孩子的享受感难以自圆其说,但“总之,就是想听了又听。”

上世纪八十年代,摇滚乐传入中国,逐渐形成北京、广州、西安三大摇滚重镇。八十年代初,英国、美国分别出现对重型金属乐产生重要影响的几支乐队。1993年,国内第一支重型金属乐队在北京成立。九十年代中期,国内音乐圈掀起重金属摇滚风潮,一批红极一时的乐队先后涌现出来。

【特写】当量子物理学教授抄起电吉他
1998年暗疮乐队排练。受访者供图

何广平现在仍有些不以为然。“那哪是重金属摇滚?我当时就想玩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重金属摇滚。”

可是,当时他连吉他都不会弹。从1992年开始,他练了2年吉他,听课时用桌角撑开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以便掌握一种吉他初学者难以驾驭的和弦指法。

门外汉何广平从广州图书馆和中山大学图书馆借来3本乐理教材。在此之前,他借的最多的是古龙的小说。

他创作的第一首歌《永别了武器》的灵感,就来自古龙的《七种武器》系列。他说,这首歌是在讽刺人际关系中的明枪暗箭。

当时,他还在读研,与老师、同学的关系都算融洽,这首歌是暗疮乐队早期的代表作,但与他的生活经历无关。

1998年,何广平与一个鼓手、一个贝斯手组队。大家商量乐队该叫什么名字。刚开始,三个人提的名字太血腥,不适合校园宣传。

何广平提议叫“燕十三”。这位绝世剑客是何广平最喜欢的古龙小说人物。大家都没反对。过了一个多月,一个乐手说“燕十三”的粤语读音容易让人联想到阉割。“我们三个都笑疯了。读书时我短暂参加过一支大学乐队,当时我取名暗疮,被拒绝了。那现在这支乐队就叫暗疮吧。”他回忆。

初创时期的暗疮乐队经常演出,一半在大学,一半在各类酒吧、LIVEHOUSE和音乐节。

另外一支乐队的乐手王成最早是何广平的歌迷。“地鼓一响,我全身都在颤抖,阿广(何广平)和贝斯手一起甩头,我的天,太酷了。”

王成记得,后来暗疮乐队招主唱,他还去面试过。结果面试完,何广平又想自己唱,就让他走了。

王成说,直到现在,重型金属乐在广州都没有大范围流行过,“快二十年了,就是一二十支乐队,最多一两千歌迷。”

曾在离乐队担任吉他手的张宇明后来成为演出策划人,拉乐队参加各种演出。他介绍,广州的重型金属乐手大多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比如他曾是平面设计师,王成是职业经理人、何广平是量子物理学教授,也有乐手是打工者、企业高管、公务员。

“这多半是因为广州的乐手比较务实,知道靠乐队养活不了自己。”张宇明说。

这二十年,何广平在乐器上的投入达到6位数——演出基本不赚钱。

2002年,暗疮乐队和广州另外3支本地乐队联合办过一场演出,每个乐手垫付1000元作为启动资金。

何广平邀请到一支香港乐队来演出,门票一共卖出去500多张,还有100多个买不到票的歌迷围在门口。

凌晨一两点演出完毕,4支乐队聚餐。老板一算账,刚好每人48元。

还有一次类似的活动,演出结束主办方发现音箱坏了,让几支参演乐队赔。刨去场租和音箱钱,何广平他们一人分到2元钱,刚好够坐公交车回家。

那也是何广平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大家因为相同的爱好聚到一起,做共同喜欢的事。”

张宇明转做专职演出策划人之后,仔细听过何广平的歌,“内容基本上取材于他自己的生活经历,而不是重型金属摇滚乐所演绎的一些残酷题材。”

何广平认可这种评价。比如暗疮乐队的代表作《妙龄乳鸽》,灵感来源于一次外出吃饭时菜单上一道新派粤菜——红烧妙龄乳鸽。

“重金属和量子物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要求创新,除此之外是两个平行的世界。搞不好会精神分裂的。”何广平半开玩笑地说。

2003年,何广平有了一项科研成果。他推翻了1997年国外同行的一项关于量子密码术安全协议的理论。这个理论自提出以来无人能攻破,还成为学术领域一系列成果的前提性理论。

但他的这篇论文没有期刊愿意发表,他只能把它放在一个全世界同行都去看的网站上。

2003年底,何广平去香港做访问学者。一个香港教授告诉他,这篇论文肯定发不出来。

“我问他原因,他说我的论文里有句话是’这个定理的致命错误在于…..’。”何广平说,学术圈子也忌讳这样指出同行的错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学术圈也一样,这句话得罪的不是一两个学者,而是提出这个理论和信奉这个理论的很多个国内外课题组。”

2006年,何广平决定妥协。他把这句话改成“如果这个定理是正确的,那么我的理论就是错的。但我错在哪,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这次,论文得以刊发。

不过,他后来遇到一个台湾同行,聊起这篇论文。台湾同行说对这篇论文有印象,但没看完,“你都假设你是错的了,别人还有什么必要看?”

这件事的影响并未就此终结。他把另外一项研究成果投稿给国外一家著名期刊。匿名审稿人在给他的拒绝邮件中说,“我在网上看到你很多论文,发现你很爱胡说八道。”

何广平有些心灰意冷,他试图去阐述自己看到的宇宙的奥秘,却不能用别人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们,“我的性格也排斥去混学术圈子。”

评教授职称也不顺利。最失意的两年,他常去中山大学的大草坪上去看星星。两年之后,他觉得自己顿悟了:和宇宙的奥秘相比,人间的烦恼不值一提。

有一次,在隔壁排练的张宇明跑来问何广平,他这一生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何广平说,他想尽可能了解宇宙的真相。

王成说,何广平原本对职称并不在意,他是为了留长头发才去申请教授职称的。

王成的乐队和暗疮乐队在一起排练,他经常和何广平喝通宵啤酒。何广平告诉他,当时他已是副教授,学院有人提意见,说为人师表不能留一头长发。“阿广就生气了。按照当时大学里的约定俗成,没人会去管教授,教授更受尊重。”

为方便记忆,何广平玩乐队时说自己叫何广。但圈子里的乐手都喜欢叫他“何博士”。

何广平出版过一本量子密码术的学术专著,给王成、张宇明各送去一本。两人都没有看完序言。

王成发现何广平吃饭嚼菜都要经过严格的计算:一口饭嚼多少次都要算好,左边嚼的次数一定要和右边的次数一样。

何广平一直不信任移动网络通讯的安全性,他的手机至今没有开通流量功能。

2007年年底,美剧《生活大爆炸》首播。暗疮乐队的贝斯手给吉他手周放发QQ消息,“你看那个谢耳朵像不像阿广?”

“太像了。”周放感叹。

【特写】当量子物理学教授抄起电吉他
2017年9月18日下午,何广平在中山大学的办公室中。摄影:翟星理

“我在暗疮一年多,创作过程中提的意见基本没被阿广采纳过。”周放说,暗疮就是何广平一个人的乐队。

“玩重金属二十年,能坚持这么久我很佩服他。这是他的优点,但被他发挥到极致就变成缺点了,他太坚持自己的东西,别人的意见他完全听不进去。”王成说。

王成也在暗疮乐队做过一个多月的吉他手。他曾当面告诉何广平,他的吉他练习方法错了;除了鼓手黄成,其他乐手一直在流动,部分乐手还是因为何广平在暗疮的绝对话语权而失去参与感才离开的。“一支乐队,大家要相互信任、相互欣赏才会碰出火花的,你明白吗,阿广?”

何广平没有任何反应。他反倒觉得他在迁就其他乐手。暗疮乐队的一位鼓手演出时总敲错鼓点。只有一次他全程没有敲错,何广平和王成都说那是暗疮乐队最好的一次演出。

2013年底,周放出国。离开暗疮之前,他们最后一次合作的歌曲是何广平创作的《噩梦》。

王成随后也离开了。

“但是阿广人品真的很好。”王成说,他离开暗疮之后,有一次他的乐队从美国订购一批乐器邮寄到香港,一个乐手去取。当时何广平在香港,王成请他帮忙照顾这个从来没出过广州城的乐手。“我的乐手从过关到离港,阿广连他上厕所都要跟着,怕他走丢了。”

但在乐队中,何广平没有任何改变。2014年巴西世界杯期间,他突然把乐队的风格改成京剧重金属,在编曲中加入京剧武场元素。

当年9月,吉他手、贝斯手无法接受这种风格,也先后退出暗疮。

“他们说我不肯迁就他们。其实我迁就了太多,比如吃饭的口味,他们都没看在眼里。我把他们纵坏了。”而接受界面新闻采访的暗疮乐手无一例外地表示是他们在迁就何广平。

他找来乐手代替,暗疮还能坚持排练和演出。

广州头房音乐的股东之一阿彪曾为暗疮乐队调音。他目睹了这支本地乐队创作风格的转变。早期的暗疮是鞭击金属风格,随着何广平死腔(一种特殊的金属乐演唱方法)唱功的提升,乐队具备典型的极端金属风格。

“水平如何不做评价。重型金属摇滚追求的就是创新,加入京剧元素也是创新的一种形式。”张广平为自己辩解。

张宇明说,“阿广像在做一场试验,结果只能留给时间去证明。”

不过,何广平很清楚自己的音乐品质。“我吉他水平不高,唱功中下,长处只在创作上。”

2015年7月初,中山大学录制的一段时长9分钟的毕业季快闪视频被放到网络平台上。视频中,中山大学的老师和学生在何广平曾经看星星的那块草坪上唱了5首歌。

最后一首是粤语歌《红日》。长发遮住半张脸的何广平出现在画面中。他身穿蓝色T恤和牛仔裤,甩着头为演唱者吉他伴奏。

出乎意料地,他出名了。报纸、电视台的采访邀约密集而至。

当年8月,一家媒体来拍摄暗疮乐队,刊出的版面中只有何广平,吉他手和贝斯手只露出一个背影。

吉他手看到版面,给何广平发来一封长邮件,提出以后的采访中要照顾他和贝斯手的曝光率。

事实上,这超出何广平的掌控范围。“没办法照顾。下次的采访你们还去不去?请明确回答我。”

2015年9月底,吉他手、贝斯手退出,暗疮乐队再次只剩何广平一人。

“我承认我自傲,我希望凭我自己的本事带他们出名。”何广平说,当时暗疮正处于上升势头,乐手出走有些可惜。

他也没再找乐手加入,而是决定自己做专辑。他不再排练、演出,生活回归他熟悉的物理学教授轨道。

白天,他去给学生上课。晚上他通常会熬个通宵,先花上半小时看同行的论文,再搞自己的研究。如果白天没课,晚上他会弹一会儿吉他和贝斯,然后自己编程做专辑。

事后看来,一切似乎早有征兆。

2015年9月11日最后一次演出时,吉他手、贝斯手一反常态地不时往舞台中央靠拢,何广平自由活动区域收窄,“也许是前几次采访配发的图片很少有他们与我同框的。”

“生命是一场游戏,规则只有一条:失败者总是我。” 这是那天晚上暗疮的最后一首歌《游戏天地》的歌词。“这听起来挺悲观。”何广平说。

(实习生崔梁凡、黎文婕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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